我一年一度回乡,到妈妈坟上扫墓,是恒守不移的情结。母亲的墓在长带岭,离家五里许,墓门南向,遥对起伏欲飞的凤凰山,山外就是波涌浪立的大海。墓后翠绿环护,苍松如盖,风爽气清,温馨无比。扫墓那天,在家乡的弟妹们招呼齐集,伴我同往。他们或捧鲜花,或携纸烛,早早作好了准备。一路走来,我们最多的话题,全是妈妈的往事。我和小妹文俐走在一起,在她的小竹篮中,我看到了一包瓜子。我猜小妹细心,为兄妹坟前叙话,嗑嗑瓜子,增添情趣。
打扫墓地后,我们摆好鲜花,点上香烛,兄弟姐妹依次跪拜,向妈妈诉说各自的近况。随后焚化纸钱,大家在墓前环坐聊天,不愿匆匆离去。我见小妹坐下来,专心地嗑瓜子,把嗑出来的瓜仁,放在墓前铺好的一方红绸子上。她见我用探究的眼神看她时,轻轻嘘了口气,带着负疚的心情,向我们讲了一段嗑瓜子的往事。
她说:有一天,妈妈托人带来口信,说是想吃瓜子。牙齿不好了,让我去给妈妈嗑瓜子。那天下午,我赶去了。一进门,我先揶揄妈妈牙不好了还贪吃瓜子,妈妈笑了,不作分辩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包瓜子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妈妈的样子很兴奋,努力在寻找话题,问这问那,她好像对什么事情,都兴致勃勃。我一边答对,一边嗑瓜子,只顾说是高兴,嗑出的瓜仁大多丢在自己嘴里,递给妈妈的其实没有几粒。妈妈看着我吃,听我说话,笑眯眯的眼神闪出了光彩。停了一会,她站起身来,去泡来一杯茶,推到我的面前。我十分得意,索性耍赖,说:“我是不是你请来的?”妈妈说:“是的。”我说:“你给客人泡茶应该不应该?”逗得妈妈直乐,连声说:“应该,应该!”那天下午,我整整坐了三个小时,嗑了一大堆瓜子壳儿。待我站起身来,拍拍衣襟,准备收拾壳儿时,妈妈拦着不让我动手,说:“我来,我来。”从那天起,我总是每隔几天要来妈妈身边,为妈妈嗑瓜子,或者说,来妈妈身边吃瓜子。
这件事,后来弟弟妹妹们都听说了,说是妈妈想吃瓜子,牙齿不好了,不会嗑,作了难。于是,大家都嘲笑小妹太笨,怎么就想不起给妈妈买无壳瓜子呢?妹妹文玲殷勤,特地从杭州托人捎来一包无壳瓜子;弟弟善训出差到上海时,也特意买来了一大包。小妹文俐说:后来,我在整理妈妈的抽屉时,发现这些无壳瓜子统统都没有动过,妈妈根本就没吃它。因放的日子久了,已经霉变了。面对这些情景,我终于懂了,妈妈哪里是要吃瓜子,她是借吃瓜子的因由,要我去陪她说话。嗑瓜子,吃不厌,吃不饱,是聊天的佐料,最能消磨时间。妈妈要的是嗑瓜子的过程,一个排遣寂寞的过程,一个充满情趣的过程,一个享受儿女亲情的过程。小妹说,我真后悔,读懂妈妈的心思太晚了,没有为妈妈多嗑几次瓜子。今天来上坟,再补一次吧!
听着小妹的话,我默然无语,只觉得小妹嗑瓜子的动作特别可爱。丰子恺先生七十年前写过一篇《吃瓜子》的散文,其中有一段女孩儿吃瓜子的描写,对照眼前的情景,真是太相似了。丰子恺先生写道:“她们用兰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圆端。‘的、的’两响,两瓣壳的尖头便向左右绽裂。然后那手敏捷地换个方向,同时头也帮着微微的一侧,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门牙口,用上下两门牙把两瓣壳分别拨开,咬住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来吃。这吃法不但‘的、的’声音清脆可听,那手和头的转侧的姿势窈窕得很,有点儿妩媚动人。连丢去的瓜子壳也模样姣好,有如朵朵兰花。”写得轻松有趣,正是维妙维肖,而眼前小妹嗑瓜子的活泼泼的动作,表达着深情的孝心,显得格外动人。
因家庭多难,弟妹们从小失学,我对小妹文俐心存爱怜。回想五七年,当我落难邙山,看到她的第一张照片时,当时她已五岁。我曾在她的照片背后,写过一首小诗给她:“半尺小辫垂两鬓,俐俐近日已长成,插发兰花求不得,邙山苦无卖花声!”表达了我给全家带来灾难的惭愧和无奈。后来,当我们兄弟姐妹一个个远离家乡,无各一方时,她始终陪伴在母亲身边,承欢膝下,给妈妈带来了许多欢乐和慰藉。文俐聪明伶俐,调侃风趣的谑语,往往冲口而出,令人绝倒。所以,妈妈平日里不叫她的大名,亲昵地给她起了个外号,叫“味精”。我对小妹总是心存感激之情,正是她,替我们远离母亲的兄姐,代尽了许多孝心。
兄弟姐妹相聚,总有说不完的话。闲谈移时,坟前红绸子上的瓜仁,愈积愈高,灿如一堆白玉。当我们起身归去时,难言的心情,使我们恋恋回望,不忍移步。墓后绿树林中的清风,阵阵送爽,呢喃喁语,似在向我们道别。小妹突然靠近我,悄声地说:“大哥,这阵风好像是妈妈在叹气。”“不!”我说:“妈妈高兴,这阵风,是妈妈的笑声……”